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患难师生情——忆董师每戡先生
来源:郴州网 作者:余懋盛 发布时间:2012/10/17


  1953年入学不久,我们开始了一些基础课程的学习,那时开设了中国文学史(先后由容庚、詹安泰、黄海章、王起、董每戡等先生主讲)、文艺学引论(楼栖主讲)、语言学概论(岑麒祥、方孝岳主讲),现代文学史(陈则光主讲)、外国文学(叶启芳主讲)等几门课程。那时还有商承祚、吴重翰、林悠如、赵仲邑、卢叔度等先生都曾先后为我们上过各种专题课。每天课程虽不算多,但许多知名教授的风采,我们都先后领略到了。我们兴趣爱好研究的重点各不相同,也影响到我们对老师的喜爱与崇拜。我们开始分道扬镳,各有心仪,各找各的偶像和导师,进行着自已的知识淘金梦。陆续也参加了一些体现老先生专业特长的选修课,我自然重点选修了董每戡先生的中国戏剧史,王起先生是元曲专家,他们都是我的偶像。两位先生的研究各有侧重,各有所长。我和两位先生都过从甚密,经常登门求教。他们俩都出生在宋元南戏的诞生地浙江温州,温州既孕育了南戏,又哺育了两位研究中国戏剧史的大家,是巧合也是必然。


  董每戡先生早年毕业于上海大学中文系,毕业后就开始戏剧创作。后来又到东京日本大学文学院专攻戏剧。回国后加入左联,开展革命戏剧活动。和田汉、石凌鹤等剧坛名家都是挚友。翻译了一批外国电影戏剧理论,这时先生才廿四、五岁,他风华正茂,写出了一批反映现实、批判现实的剧作:《c夫人肖像》《饥饿线上》《血液出卖者》等。那《c夫人肖像》还由赵丹主演、郑君里导演,轰动剧坛,鲁迅先生曾亲睹此剧风采,深为赞许。在抗战的岁月里,他辗转长沙、武汉、成都、贵阳参加抗日救亡宣传,创作和导演了一批战斗性很强,鼓舞民心士气的话剧,如《保卫领空》、《神鹰第一曲》、《最后的吼声》、《天罗地网》等等。四十年代曾任教于内迁四川的东北大学,抗战胜利后先后出任金陵女子文理学院、上海剧专、大厦大学的教授。解放后随湘籍夫人胡蒂子来到湖南,任教于湖南大学。一九五三年他奉调来到中山大学,董先生与我都先后到达康乐园中,也是师生有缘。我见到他时约四十六、七岁,正当壮年,中等个头,轮廓分明的四方脸上有一对浓眉,一双深邃的眼睛透过金丝眼镜迥迥有神,上唇一绺浓密乌黑的短胡须,别有异样风采;西装革履整整洁洁,非常合体,虽说背有点微驼,但仍显出精力旺盛,行路时两臂前后甩动有力,神态较威严肃穆,有点新潮学者的气派。当我和他接触多后,觉得他却是一位和蔼可亲的长者,对后学非常耐心辅导,到他家中去更是无拘无束。他既细述戏剧史的知识,也畅谈当前的戏改得失。记得我随他去广州城看了湖北汉剧《春香传》精彩的演出归来,他谈笑风生尽兴点评赞许;有时看了粤剧一些哗众取宠的珠光宝气戏剧装扮,他便激昂慷慨地尖锐抨击,说“这是殖民地艺术的流毒”。他是个有真知灼见而又敢说真话的正直学者。他来广州之后,被聘为广东戏改工作指导成员,经常上广州市区各大剧院看戏,他每次总要带上我。跟他一起看戏,是件美差,让很多同学羡慕不已。在回来的车上听他评头论足,对照演出实况,更是获益非浅。比在课堂上更具体、更实际、更多面。他既重视理论基础教育,也看重戏剧实践,他很强调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治学方法。他与王季思先生正统的考证、训诂,严谨的纯理论治学风格各有特色,也各有所长。二位先生都学识渊博。当然我比较喜欢实践型,所以我遵从他的教诲,开始了我的戏剧创作之路的探索,我偷偷学写了个小话剧《宿舍里的风波》没有成功,自感形秽没敢张扬,也就不了了之。我感到自已创作功力远远不够,还是先从熟悉的戏曲入手,慢慢积累知识,不再做这自不量力的无效劳动。


  还是在一九五六年的暑假我回景德镇市探亲时,既未走亲探友,也没有为挽救失败的恋情去《闹严府》,而是不揣冒昧、毛遂自荐,到景德镇赣剧团去当一名义工,仿效胡忌兄去多结识艺人,交交朋友。赣剧团领导和艺人们都非常高兴和热烈欢迎。居然有个学戏曲史的大学生关心他们,愿意为他们服务,真是求之不得。程履芬先生当时是副团长,又是导演,负责艺术业务工作。他说:“我们正在发掘传统剧目,你的文学根底好,帮我们从老艺人口中纪录几个剧本好不好?”我一听满口答应:“可以,可以。不过要请你们先演出一下,让我看看有个整体印象,再来记录顺当一些。”他们对我的要求也满口答应,非常乐意。我们初步敲定为昆曲《渔家乐》和弋阳腔《长城记》两本戏。他们果然就在连续两个上午为我内部专场演出了《渔家乐》和《长城记》两本戏。这是我第一次看赣剧保留的传统昆曲和弋阳腔。特别是昆曲的优美唱腔和那精致表演使我入迷和陶醉。《渔家乐》的演出是从夏门亭〈相王〉起,经〈逃宫〉〈端阳〉〈藏舟〉〈渔钱〉〈卖书〉〈纳姻〉〈侠代〉〈相梁〉〈刺梁〉,至〈营会〉整个演出很完整。特别是〈藏舟〉的几段曲子太哀宛动人了,余音绕梁,感触尤深。记得饰邬飞霞的是青年演员王耕梅,她身段规范、啊娜多姿,〈刺梁〉的功夫也很了得;刘蒜的扮演者好像姓彭吧,记不准了,年纪稍长,但演技不错,演来感情真挚;邬渔翁是位花脸老艺人(名字也记不起了)装扮的,嗓音高亮,生活气息很浓郁;万家春的扮演者是赣剧名老艺人马火泉亲自出演,他的表演诙谐机智,把江湖相士演得维妙维肖,很见功力。看完演出后我对昆曲《渔家乐》情有独锺,决定先记录《渔家乐》。从此我每天准时去到赣剧院宿舍马火泉师父家,由他一句一句口授,我一笔一笔记录,有时一段唱、一句词反复斟酌多次,我想尽量避免出错。每天都记到很晚才回家,我和马老先生都非常辛苦,从此我和马老前辈、程导演成了忘年之交。记录这本戏将近花了个把月,才算功德园满。我把纪录本交给他们后,程兄非常高兴,一再感谢。这是我对传统戏曲发掘整理的一次有意义的尝试,也是我对昆曲艺术的初次接触,更是我后来参加昆曲工作的序幕。从景德镇回校以后,我把到赣剧团找老艺人记录《渔家乐》之事向董先生作了汇报,他听了非常赞许,认为这样做很有价值。他还问我自己抄了副本没有,我说当时来不及抄,只记录了一个手抄孤本交给了赣剧团。他听后感到很惋惜地说:“你要是再抄录了一个副本,带来给我看看,兴许能帮你改正记录时不少错讹地方。昆曲剧本文字上老艺人不一定记得准确,你也不一定听得明白。错字别字在所难免。我这里有些昆曲资料可以参考和校对。如果你留了一本,作为底本,再根据演出实况,去芜存精,学习整理改编一下,我想这种尝试更有意义。”老师一番话既有鼓励和肯定,也有批评和期望。我后悔地说:“我当时没有想那么多,认为能从老艺人口中记录下来就很满足了。可能是我对这点小成绩想在人面前急于表现自己吧。”董先生笑着安慰我说:“没关系,没关系,你能做到这些己经很不错了。我比你们年青人考虑问题多一些,你们想不到也很正常。要知道做学问第一手资料很珍贵,有些是花钱也买不到的。”我说:“《渔家乐》是错过机会了。我想再找个剧本试试,先生看怎么样?”董先生问我想搞什么戏?我说想把《牡丹亭》改编一下,原本太长,现在都要求一个晚上演完,我想改编成一集的演出本,想尽量做到通俗化一点。董先生迟疑了下说:“难度比较大。这是部经典名剧,汤显祖的文采,昆曲的表演艺术和优美音乐早已深入人心,历来就引起很多人关注,《牡丹亭》的精神要把握好,很不容易,否则改起来不容易讨好。何况现在全国没有几个昆剧团,要搞你就不妨“改调歌之”,人家的要求就不一样了。汤老夫子是你们江西戏剧的老祖师爷,他自己既写剧本又当导演,他的《牡丹亭》并不是给昆曲写的,他有首诗说“伤心拍遍无人会,自掐檀板教小伶。”《牡丹亭》写出来后,首先是由他家乡的宜黄戏班演出的,他《与宜伶罗章二》的信中并没有说究竟用的什么声腔,但宜黄曾经盛行海盐腔,所以《牡丹亭》应该是海盐腔首演的。昆腔的演出也是根据汤老夫子的原本“改调歌之”的。昆剧并不全是他的原本,昆腔本改动不小,以沈璟为首的吴江派一些昆曲作家、音乐家和演员,都参加了“改调歌之”的改编,他们更多是形式主义的东西,对《牡丹亭》的精神意境把握得并不如人意。除了沈璟改的《同梦记》之外,冯梦龙可是个胆大妄为者,他的改动还要大,改称为《风流梦》,你们的汤老夫子是不认账的,所以才有了沈汤之争那场大争论。乾脆你就从昆曲本再“改调歌之”成江西弋阳腔吧,这样改编起来麻烦少点。再则明年正是汤显祖逝世三百四十周年,说不定会搞个纪念活动,如果你能搞成个弋阳腔改本来,兴许还有一点价值,你看怎么样?你的通俗化目的也可试试。”后来我就根据先生这个设想,开始了《牡丹亭》剧本的改编。但我也没有去真正“改调歌之”,因为我对弋阳腔音乐也知之甚少,高腔曲牌无法驾驭,还是愿在原传奇本基础上整理改编,没有另选声腔曲牌。我花了半年多课余时间,在一九五六年冬天,总算搞出了一个九场的改编本,董先生建议我把剧本寄给江西省文化局石凌鹤局长,让这位戏剧大家看看,请他提提意见,再修改。看能否搞成适合赣剧演出的本子。转眼已是一九五七年初了。我那时年青气盛,初生牛犊不怕虎,不知天高地厚,也没请董先生写封介绍信,自己竟然不揣冒昧把本子真的寄去给了石局长。


  一九五七年春末时任江西省赣剧团团长的流沙老相识率团到广州演出,我和他初次在外地见面,家乡剧团来穗演出,我自然非常高兴。蒙他看得起,要请我帮忙宣传赣剧,为了赣剧在广州的顺利演出,我特地写了篇介绍赣剧的小文,并由董先生推荐给广州日报上发表了。我又代表流沙团长去游说江西老乡史学界大师陈寅恪教授、中文系的戏剧权威王起系主任和董每戡教授,终于促成了赣剧团到中大校园演出了一场《梁祝姻缘》,完成了老友所托。因为中大的小礼堂舞台太小,演不了大戏,最后还是借了近邻荣军学校的礼堂来演出。赣剧《梁祝姻缘》一剧,梁山伯由童庆礽饰,祝英台由潘凤霞主演,唱腔以轻盈优美的文南词谱就,即江南流行的滩簧音乐。童、潘的表演雅致脱俗,载歌载舞,美不胜收!与越剧《梁山伯与祝英台》有异曲同工之妙。赣剧团在中大的首次演出,获得了巨大成功,陈寅恪、詹安泰、容庚、王季思、董每戡等许多教授学者不仅出席观赏,还争相和诗以示赞美。好像在南方日报上还曾专版发表了先生们的和诗。后来我也学着填了一首【兰陵王】词以表纪念:


  望秋月,康乐园中听曲。弦索词、《梁祝姻缘》,赣剧今宵唱南粤。阑珊意切切,〈夜读〉心心相悦;长亭路、十八相送,江水山花诉离别。   群师动声色。听燕语莺声、弦歌几叠。饶河新翻齐称绝。笑童生痴态,潘姑柔情,青青坟台化双蝶,爱神在天阙。   戏散,心犹热。他乡遇故友,絮阁促膝,漏夜深深情正惬。念白云山下,珠江河畔,沈思故园,正年少,与君学。
  
  过了不久的一天、董先生突然告诉我说:“江西的石局长最近给冯乃超校长来了信,说他看了你寄给他的《牡丹亭》改编本很高兴,改得不错,有一定文学功底。不过他说,他已用弋阳腔改了一个本子,并已交江西省赣剧院投排,争取要在下半年上演。他信中向冯校长要求,今年毕业分配把你分到江西给他。看来你这个本子给他的印象不坏,认为你是个人才。冯校长要我征求你自己的意见,是愿留在中大当研究生,还是回江西省文化局?”当研究生?太诱惑人了!我有点难以相信地说:“真的留我当研究生吗?”董先生微笑着说:“我看了你的毕业论文,你那篇《论笠翁十种曲》,也还写得可以,有自己的见解。你的戏剧知识面比较宽,对地方戏、特别是舞台上的东西也知道不少,对你搞研究很有帮助。学校领导同意中文系成立古典戏曲研究室,系里研究已经定了你的研究生,由我来带你。本来不能够告诉你的,因为石局长向冯校长要人,所以冯校长允许我给你说清楚,征求你的意见,做做你的工作,学校不准备放行,要你留下来。”听董先生转达了学校领导的意思后,我内心非常的激动,我很清楚这是老师的美意,是老师有意要栽培我,给我机会。我内心非常感激,但也在思想上展开了激烈斗争,充满了内心矛盾。一时理不清个头绪来,我当时有点犹豫不决,所以并没有正面回答董先生的问题,只说我会认真考虑领导上的意见。董先生也答应让我考虑考虑,他反复强调说:“这件事不能对任何人讲,要保密。”对这突如其来的大好消息,我回宿舍一个人思想斗争了好几天,真有点两难。石局长对我来说,虽然是景德镇同乡,但我与他素昧平生,从未谋面,他是名剧作家,大领导。居然会对我这尚未出茅庐的无名小卒有兴趣,还亲自出面向学校要人,这知遇之恩,我何以为报?回江西去省赣剧院,也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为故乡的艺术事业作贡献我责无旁贷。何况赣剧我从小耳濡目染,既熟悉也热爱,工作起来相信会得心应手。若能跟着石局长搞戏剧创作、进行传统剧本整理改编,也一定能受到很多教益,学到很多东西。另外回南昌工作,还可以公私兼顾,方便我照顾景德镇一家老小,特别是有利于挽救那已处于风雨飘摇中的伤心恋情,也可实现我对她的神圣诺言。但是又一想,若留在中大,这可是全国的名校,发展前途无量,又有董每戡、王季思、詹安泰、容庚等名师指点和提携,学术研究上一定能出成果。省级剧团条件再好,也无法与高等学府相比。何况是中大这种全国知名的学府。回宿舍夜不能寐,偷偷在枕旁草书一诗,不求工整韵律,只表心中喜悦之情。


  牢记恩师语,涓涓水流长。《牡丹亭》一卷,鸿雁过赣江。故里前宵佳音报,客乡今日喜讯扬。啾啾蓬间雀,真能成凤凰?弋腔欲唱《返魂》曲,借风直上云外翔。 一曲生死恋,斗胆谱宮商。惊闻九天讯,起坐喜欲狂。洪都乡音美,南国天地广。试问何去又何从?明朝飞舰待远航。 郴州网:http://www.chenzhou.com.cn


  一九五七年夏风云突变,校园里出现了从北京转抄来的小字报,顿时轰动了康乐园。不知不觉间开始了一场大鸣大放的政治风暴,我这时已是中共预备党员,即将转正,我还接任了班上末代团支书兼末代班长,正春风得意。系党总支,系团总支召集我参加了一系列重要会议,要求大家站稳立场,经得起考验,正确对待大鸣大放,注意群众意见。由于我是新党员、新任班长和团支书,过去没管过事,再加上我书生气忒重,平日有点只专不红,重业务,轻政治,与一般同学关系尚可,大鸣大放时对我意见并不是很大,因此我并没很看重这场大运动。我更多的是考虑自己的前程,经过考虑再三,这时候我已决定同意留校当研究生,并正式向董先生明确表态。董先生要我作好准备参加广东地方剧种史的编纂工作。所以当时我把更多精力放在了收集广东地方戏的材料上。而并未重视这场突如其来的政治运动。 郴州网版权所有,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可是形势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大鸣大放突然变成了反右运动,顿然间我认识的不少师友,一夜之间形象骤变,成了可怕的右派分子。中文系董每戡、詹安泰,还有那平日口无遮拦的容庚先生都遭到了批判。还有业余京剧团中那位受人喜爱与我最要好的历史系副教授端木正先生,演严嵩的好友罗木公(刚当上助教)也成了右派候选人。我班上也有好几位同学都难逃此劫。特别是在揭露出董先生的“党员两副面孔论”后,使我百思不得其解。我这时陷入了迷茫和彷徨。我实在想不通,这些平日我最景仰的老师,朝夕相处的学友,一夜之间都成了阶级敌人?感情上怎么也转不弯来,我总觉得是弄错了,哪有那么多阶级敌人!我心里不是滋味。这时运动已进入批判右派分子阶段,课也停了,成天大会小会批判右派分子。不过我很少发言,就是发言也不痛不痒,不得要领,不着边际。讲起话来结结巴巴,因此常被一些人指责为立场不坚定,态度不明朗。说实话我还真有点马大哈,没把这些警告放在心上。


  有一天系里召开“批判右派分子董每戡大会”,会前就有人提醒我说:“你和董每戡的关系不一般,你是党员,要站稳阶级立场,要勇于站起来揭发批判他的反党罪行!”批判会开始后,董先生站在那里接受批判,几天未见,他突然苍老了许多,呆滞的眼神、憔悴的面容,我这一看,不但没有产生任何恨意,却在心中油然生出一种怜悯和伤感。会上有人在慷慨陈词揭露“罪行”,有人在引经据典批判“谬论”。我却忐忑不安、默默无言、百感交集,会开得很长,我一直没有发言。直到陆一帆助教那番较为入情入理的发言后,不禁引起了我的共鸣,我这才最后站起来,发了一次我命运转折的陈情表白。前半截我人云亦云地批判了先生的“两付面孔论”,我说他虽是对个别党员有意见,但这种提法会伤及共产党的正面形象。同时也挖空心思揭发他平日对粤剧改革的一些激烈言论,说他看问题偏激,不能一分为二,有些话过头,会引起反感和误会。最要命是在最后,我不该说出一段最不合时宜的话:“董先生你的错误是很严重,但你应该勇敢地承认错误,改正错误。只要你能改正错误,今后你还可以给我们上课,还是我们的老师。”此言一出,人人惊诧。第二日校刊头版头条发了一篇檄文。文章用大字标题为“陆一帆、余懋盛被右派吓昏了头”,文章说我们‘同情右派、包庇右派,为右派开脱,为右派歌功颂德,严重丧失立场。’这当头棒喝,也并未惊醒我这不识时务的傻书生,虽然后来为形势所迫也曾把自已违心地臭骂一顿,写了一分检讨书,送交了系党总支,还以为万事大吉,也就没把这事太放在心上。学校和系里也不见再追查此事,一切好像又恢复了平静。运动过后我们班就要毕业分配了。一静下来无所是事,也没有会开了,只得看看归国侨生们打香港麻将,偶而接同学们的伸手牌纸烟抽抽,稍解闷怀。从此我也染上了这一恶习,开始了我的漫长吸烟史。


  这时学校开始放暑假,只留下运动中涌现出的积极分子继续整右派的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材料。我这个党员、班长、团支书,今非昔比,经过运动的考验显然是不合格、不可依靠了,自然是当不上运动积极分子。于是我决定回老家一趟,也好去散散心,解一解心头郁闷和无名烦恼;还有就是我个人与严小姐四年未了的孽缘,也想绕道南昌去了断一下。谁知行前董先生托人转告我,要我速去他家一趟,说有事找我。我当晚就应约去了先生家。董先生掏出二十元钱交给我,他说这是广东人民出版社,出版广东地方剧种史丛书的约稿费。(广东计划出版这套十二个专题丛书,由董每戡主编。他选了我和许翼心、黄天骥等几个人分头撰稿,)当时董先生分配我写潮剧等两个剧种,其他是谁写粤剧、正字戏、白字戏、琼剧等,我并不清楚。总共有一百二十元约稿费,每题十元,我因有二题,故给了我分内的二十元。我突然接到这笔约稿费,心内一阵高兴,回来就有点忘乎所以,禁不住信口开河地把这件美滋滋的喜事说了出去。谁料后来竟被有心人抓住把柄,添油加醋、改头换面成了我回家还向董每戡借钱的黑材料,并向学校党委无情揭发,可我自己还蒙在鼓里毫不知情,于是乎这笔约稿费也就顺理成章变作了我与右派分子勾勾搭搭的铁证。我回江西老家假期未满,就接到吴文煇同学(好像己是系反右运动组织的成员)催我返校的紧急通知,他说得非常紧迫与严重,我也弄不清原委,只得匆忙返校。一回校就被隔离反省,要我彻底交待与董每戡的关系。真是晴天霹雳!第一次尝到这被管制孤立的滋味,实在难熬。我冥思苦想,我和董先生并没有任何特殊、告不得人的关系,只是正常的师生关系,最多也就是他们说的我是董先生的得意门生这个虚衔而已。我一次次的交待,一次次不能过关。隔离审查半月,始终说不清,道不明,不知到底要我交代什么?运动领导们总说我没有彻底交待?这件不实的构陷,直到三十年后,还是李永明同学向我道出了事请真相:“因为×××向党委汇报,你回家前还向董先生借钱,可见关系不一般。而你一直拒不交待。”我一听委屈地说:“黑天冤枉!我什么时候向董先生借过钱?那是董先生转交的约稿费呀,我怎么会想到这个也要交待!”这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那时班上的同学都已毕业分配,各奔前程了。只有我一人留下苦熬时日。由于认为我交待不彻底,最后组织上作出了处分决定:“取消预备党员资格,留团察看一年”。幸好找不到我有其他罪证,因此法外开恩,没有错划右派、也算不幸中之万幸!党总支书记肖学鹏最后找我谈话:“你的工作分配征求一下你的意见,现在情况变化你也清楚,你考虑是留在中大,还是另作安排。”我想我是无法面对这从天堂跌入地狱的现实,我早想冲出这没有自由的牢笼,离开这伤心无奈之地,我便迫不及待地说:“这种状况我留在中大没有什么意思,江西省文化局领导愿意要我回去,请把我分回江西吧”。萧书记说:“江西没有计划,恐怕不行。湖南还有个名额,先服从组织安排吧!”不管我是今晨梦醒,还是昨宵梦断。事到如今也只能听从组织的安排,没有我选择的余地,只好灰溜溜离开这充满幻想的康乐园,到那三湘五岭芙蓉国度去继续寻梦吧。


    师生一别直到1961年7月中旬郴州专区湘昆剧团首次赴省会长沙汇报演出,我团是在长沙湘江剧场举行首演,当时有点耽心上座率,为了适应普通观众口味,所以打炮戏没有演昆曲传统剧目,却演了一场移植的喜剧《佘赛花》和小武戏〈拦马〉。这也是一种无奈之举。那晚演完后陈绮霞老师跑来告诉我说:“你的老师来看戏嗒。”我疑惑地问:“老师!哪个老师!”她说:“董每戡,董先生啦!是我去请他来的。”我听了以后非常意外又惊喜,康乐园尴尬一别后,老师音讯全无,今天居然来看戏了,我急着说:“董先生呢?”陈说“他看完就走了。”我说“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留他一下。”陈说:“我是要他留下来见一面,他说不方便,说不要影响你。”我听着不禁一阵酸楚。谁料这湘江剧场才演了一场,就因为第二天停电,又得临时换地方,经过紧急交涉,只好又搬到长沙剧院去演出,因此忙得顾不过来了,没有时间再去向陈老师详细打听董先生的情况。几天后又安排我去湘潭打前站,联系巡回演出之事。与先生之会失之交臂,因此一直心中不安。填:【采桑子】聊寄幽思:【采桑子】聊寄幽思:


  别后经年无音讯,落絮流红,烟月溶溶,独对良宵问夜空。   弦歌歇后人离去,素月寒风,云外惊鸿,咫尺天涯未相逢。


  【采桑子】


  却是人生难相聚?既在校园,又在兰园,沦落师生未了缘!   湘江滚滚洞庭淼,彻夜无眠,对月无言?悠悠怨怨待何年?


  【江城子】 郴州网


  云山一别路茫茫,续兴亡,下潇湘。五岭麓山,两地叹凄凉。一旦相逢怎怕见?心阵痛,情更伤!   彷徨夜静天地肃,月临窗,映萧墙。台上场外?难禁泪盈眶。不道今宵仍惊梦?风习习,冷如霜。


  一年之后湘昆剧团在八月十六日第二次到长沙红色剧院正式向省会各界公演,这次赴省演出的宣传工作很到家,剧团未到长沙,《新湖南报》、《长沙晚报》都作了连日预告。具体演出安排如下:《连环记》(16日至18日共演三场)《荆钗记》(19日至21日共演三场),《刀会》《泼水》《偷诗》《出塞》(22日一场),《牡丹亭》(23日至25日共演三场),《白兔记》(26日至28日共演三场),《连环记》(29日一场)。前后一共安排演出十四场,受到省会各界一致好评,省会文艺界都组织观摩,湘剧许多名老艺术家徐绍清、贺华元、彭俐侬等都兴致勃勃出席观看,上座率也达到六、七成,加上赠票基本场场满座。湘昆此次赴省影响空前。《新湖南报》也空前为一个剧团在省会城市演出而连续发表三篇有分量的评论文章,高度赞扬了湘昆的演出。8月22日发表了省戏工室专家尹伯康的「枯木逢春话湘昆——兼谈郴州地区湘昆剧团《连环记》的表演艺术」一文;-


  5日又发表省戏工室主任阎金锷的「漫谈湘昆《荆钗记》」一文;29日又发表了省文化局副局长铁可的「湘昆演出一瞥」一篇长文。这是一篇全面评价此次演出而又重点推介《牡丹亭》的文章。铁局长文中写道:“湘昆剧团给长沙的观众带来的剧目既有长篇、又有短折;既有激动人心的历史政治斗争故事,又有曲折离奇的爱情诗篇。有如一簇鲜花,彩色缤纷,美不胜收。在这一簇鲜花中,有长剧《连环记》、《荆钗记》、《牡丹亭》;有短剧《林冲夜奔》、《单刀会》、《琴挑》、《钟馗嫁妹》、《痴梦》、《泼水》等,各有千秋。其中我最喜爱的是《牡丹亭》、《单刀会》与《林冲夜奔》。《牡丹亭》是长剧中比较集中、比较完整的一个剧目……整理本的成功之处,在于抓住了原作的精神,剪去枝蔓,集中描写了柳梦梅与杜丽娘的爱情以及他们与封建礼教束缚的冲突。并随着戏剧冲突的进展,刻划了人物性格,塑造了几个主要的艺术形象。…《连环记》与《荆钗记》的整理,也有成功之处。两个戏的共同优点,都是主题思想明确,也不乏生动的艺术形象。但,把这两个戏与《牡丹亭》比较起来,却要略逊一筹。它们的共同毛病之一,都是戏剧冲突不够贯串,不够集中,而又以《荆钗记》为甚。……整理本使钱玉莲的后母姚氏、富豪孙汝权逼钱玉莲投江之后便退出了斗争,扬长而去,肖遥自在,这不能不大大的损害了剧本的完整性。《连环记》则因为前三场戏与后边戏的发展,结合不够紧密,似乎有另一个戏的感觉,也影响了戏的完整性。…湘昆剧团其所以在长沙的戏曲舞台上引人注目,不光是有以上剧目,同时,也因为他们的舞台表演艺术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平的缘故。…他们在发掘湘昆的宝贵遗产,继承湘昆的优秀传统上,是下了苦功夫,从而获得了丰收。” 郴州网


  此次到长沙演出时间较为充裕,我想起了去年与董先生失之交臂,深感遗憾。当演出步入正轨后,我便向陈绮霞老师问起董先生之事,想请她带我去看看他老人家,再请他看几场戏。陈老师满口答应,她还建议说:“最好你把刘院长、李老师邀到一齐去,我要田老(田洪)带你们去。”。我说我去问问他们。我把这事先跟李楚池讲了,他非常赞成。他便主动去找刘殿选,刘殿选知道后也很支持,表示愿和我们一道去看望董先生,并邀请他看看我们的演出。于是次日,我便和刘殿选、李楚池由田洪老带路到董先生家去,由红色剧院到董先生家很近,步行十分钟足够了。那时他家住在水风井一条小巷尽头的一间小平房内。进门有个小院子,也可以说是到大门的过道。田洪一阵爽朗的笑声,打破了周围的寂静与沉闷。“哈哈哈哈…你看谁来咯哒?”房门打开董先生刚走到门边,一下楞住了,疑惑地问:“田老,这几位是?…”田洪依然笑着卖关子“你看清楚点咯!”才离开五年,先生已然苍老了许多,头髮已经花白,背更驼了,人更消瘦了,行动也显得迟缓。我想先生是不是有点老眼昏花了,连我也没认出来,我赶忙上前喊了一声:“董先生!我是余懋盛呀。”一听是我,董先生眼中顿然闪出了亮光,展开了笑容。我赶忙上前介绍:“这位是我们的刘院长,这位是湘昆音乐家李楚池老师。他们今天专程来拜访先生。”董先生听了,一下子兴奋起来了,行动也敏捷了,连连说:“不敢当,不敢当,快请进,快请进。”恍惚记得进门有两级台阶,进到房内,房子很小,室内是木地板,房子并不矮。一间小厅虽然狭促,只有一张吃饭桌,几张凳子,东西不多,但也乾乾净净,看上去真有些寒儒之家的萧条冷落。这天好像只有先生一人在家,师母和董苗都未见到。大家坐下后,我把这次到长沙汇报演出的事简单说了一下,我解释由于刚来事情多,所以挨到今天才来。刘殿选赶忙说:“老余没有早跟我们说,您在这里,要不早该来看你了,请你看看湘昆,好向您老请教。”李楚池也凑趣地说:“是呀!你的学生在湘昆贡献很大,都是你老教导有方。”刘殿选解释说:“这次来长沙汇报的四台大戏,有三台是老余整理的。”李楚池说:“《连环记》刚演过了,还有《牡丹亭》《白兔记》过两天也会演,请你老去指导、指导。”我赶忙拿出戏票来交给董先生说:“今天晚上请你去看《荆钗记》,这是我们李老师整理的。”董先生笑着说:“好呀!《荆钗记》是我们老家的故事,在我们温州是家喻户晓,我小时侯常看温州的昆曲演出这个戏。好多年没看了,你们今天演这个戏,我要看的,要看的!” 董先生一下兴致来了说:“余懋盛,你这几年到湖南来做出了不少成绩,应该说是柳暗花明,得偿所愿吧,我也为你高兴。我回到湖南这几年也没有白过,还是不服老,我一直在写,好吧,我给你们看看。”说着急忙走进内房捧出一大叠手稿,足有尺多高,我赶忙上前去接。先生说:“这是我正在写的《五大名剧论》,快完稿了。房里面还有《中国戏剧发展史》的草稿,我还是说到做到,没有开空头支票呀。”我们见了这一大推手稿都很惊叹,便上前拿起手稿看,李楚池敬佩地说:“董先生的字写得好呀!”董先生说:“哪里好?我这手一直是这样抖的,要靠这个手抓住他来写”。刘殿选赞叹地说:“老先生不简单!老余呀,你老师的精神太让我们感动了!”董先生说:“我手无缚鸡之力,只能写点东西,纸上谈兵,没有别的本事,我只是凭良心办事,对得起自已这点知识。”李楚池说:“这都是我们国家的宝贵财富呀!”我问道:“先生,生活怎么样?”董先生连忙说:“还可以。”田洪老插话“最近湖南省委统战部对董先生还很关照,每月给点生活补贴。不过生活还是很困难呀!”董先生赶快叉开话题:“不谈这些。你们的《牡丹亭》哪天演?”我说:“《牡丹亭》从后天开始连演三场,明天有台传统折子戏,都请先生去看一看,特别是《牡丹亭》这样搞你看行不行?你老审查一下。”董先生笑着说“我又不是领导,哪来的审查?”刘殿选说:“你是真正的戏剧界权威,最有资格审查!”董先生说:“什么权威?既无权,也无威。哈哈哈哈…好!这几场我都去看。”刘殿选站起说:“今晚上还有演出,我们就告辞了,晚上请董教授一定来。”董先生也笑着站起说:“一定去,一定去。”我们就这样结束了这次愉快的拜访。深夜不寐,填【洞仙歌】记访董每戡先生《五大名剧论》脱稿:


  秋高气爽,桂花香飘远。僻巷贫居劫后见。在矮檐之下,远瞩高瞻,凭颤手,龙飞凤舞长卷。   创巨著宏编,古论今谈,瓦舍名儒修史传。《琵琶》断肠篇,《西厢》惊变,《牡丹亭》人鬼情恋;且听那、《桃花扇》兴亡,生死《长生殿》,梨园宝鉴!


  23日晚《牡丹亭》演出完后,我在剧场大门口等着董先生出来送他,他一见我频频点头说:“可以,可以。看来你还是能从舞台演出角度来改编它,这个戏还紧凑,矛盾也集中,我看观众反映还不错,唱词你作了些改动,是好懂一些,有些改得可以,有些还得斟酌一下,有些太熟悉的名段,像〈游园〉的那几段,还是不动为好。〈惊梦〉你改的含蓄些也未尝不可。你现在是从〈游园·惊梦〉开始,戏剧矛盾很快就展开了,一开始就很好看,抓住了观众,不过我感到缺乏铺垫,还是前面加点戏好一些,如怕太长,可以把〈训女〉〈腐叹〉〈延师〉和〈闺塾〉结合成一场来写个新〈闹学〉。另外〈惊梦〉后还是要有〈寻梦〉,〈寻梦〉很重要,杜丽娘追求爱情是从无意到有意,这是思想上的飞跃。”我说:“我原打算〈游园〉〈惊梦〉到〈寻梦〉一场乾,怕这场太长,后面独角戏太冷。”董先生说:“这个想法可以考虑,独角戏只要表演上有东西看也可以,〈思凡〉也是独角戏不是也很抓观众吗。你的〈冥判〉改得好,不但舞台色彩丰富了,还把判官唱的【油葫芦】改成杜丽娘唱也还贴切,曲子也很好听。删掉了很多咯嗦的东西。戏的后半部我没有什么意见,像〈拾画·叫画〉本来已不是汤显祖的原本,好像是冯梦龙改了的,现在大家都认了。你可以还搞得更有戏看,别人对后面的戏没有对前面的戏那么关心。”我一直听他讲,不觉已到水风井。董先生说:“我到家了,你不要送了,你有事,我也就不留你去家里坐了。”我也就没有再送,便告辞回团去了。从此一别竟成永诀。


   (1962年演出【牡丹亭】《叫画》郭镜蓉饰柳梦梅)


  记得一九八零年初,有天我意外在报纸上看见一则讯息,恩师董每戡先生在二十多年后终获平反昭雪,并从谪居地长沙,请回了中山大学。喜讯从天而降,深为老师庆幸。但午夜回想二十年来人世沧桑,犹疑人在梦中,不敢信以为真。不久又闻贬谪湖南的老戏剧家杜高先生,也在平反风潮中调回中国剧协工作。这一切变故那时在我思想上也只是死水微澜,并未触动我的创伤心灵,好像一切与我无关。那时一心只想把反映湘南暴动的创作剧本完成,以免浪费了几年来收集的史料和心血,虽经《五狮岭》到《烽火征途》写成两稿,并两次投排,也获得了不少好评,但都未竟功,因此耿耿于怀、心犹不甘,特别在访问曾志、肖克等前辈后更受启发,因此一直暗下决心要重写此剧。终于在九月底以歌颂陈毅当年郴州平叛为主线,写出了一部新戏《逆风劲草》。由于此时昆曲演现代戏的风潮已过,所以《逆风劲草》一直未能投排,慢慢也就不了了之,而束之高阁。但我自已对此剧倒很满意,比起《五狮岭》,比起《烽火征途》应该说有较大的提高与改观。 郴州网:http://www.chenzhou.com.cn


  此时郴州地区文化局罗崇汉副局长即将由郴州调往省文化局群文处工作,正在办理调动手续。一天上午,他突然来到我家找我,慎重其事地问起了我一九五七年在中山大学受党内处分之事。二十多年后他突然提及我这段伤心往事,当时我既有点无奈,也有点忌讳,不太想谈。罗局长却非常诚恳地说:“我听有关方面谈及你在五七年受的处分,可能是个冤假错案,所以我想向你了解一些详情,如果有可能我很想帮帮你。”他一片赤诚真心感动了我,岁月远去而逐渐淡忘的往事,终于从我麻木不仁的头脑中被他勾引出来。于是我把那段伤感历史一一向他倾诉,自然也谈及近来董每戡先生平反返回中大之事。罗局长听后非常感动地说:“老余呀,你还不自已站出来说清楚,还准备背一辈子黑锅?董教授都平反了,你是因他受处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你也应该平反呀。你赶快写分你的材料给我,我去帮你办。”我说:“你最近就要调省文化局,莫要误了你的调动大事。”他却斩钉截铁地说:“这你就不用管,你的事我不办好,我就不走了!”他这分政治责任感和赤诚助人之心,深深打动了我。他真是一个关心下级的好领导,令我由衷感激,很快我便写了分材料交给他。他果然向组织上毛遂自荐,亲自赴广州中山大学为我的事去劳碌奔波。不久后我终于得到了中山大学党委关于我的历史问题的平反通知书,而且恢复了我一九五六年的中共党籍。


  十年后1991年七月十六日胡忌兄终于从南京来函说:“我自已很难说什么时间会去郴州,虽然我一直很想走一趟。这一阵子这一带都够热的、实在懒得动。并且我本来有一个愿望、即到长沙去看望董师母胡蒂子和董苗,现在师母又故去了,不能再见。早三年时,董苗来信给我,说董老师的遗稿《海沫集》在某出版社压着、因无钱垫不能出、目下这部遗稿不知是否从出版社要回来。私愿是帮助每戡先生将海沫集问世、但困难重重,而又非得与董苗面谈不可。再往后拖,怕结局是更可悲。此事我只与老兄说。反正如去郴州,到长沙一转还是有必要的。你在团里的责任重,带班子不易、戏班尤不易。盼多珍重。”


  2006年3月24日我应中山大学中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中心之邀,赴广州参加纪念王季思、董每戡百年诞辰暨中国传统戏曲国际学术研讨会。在中大紫荆园宾馆报到后,专车送往佛山南海,下榻枫丹白鹭宾馆。到宾馆先后遇苏寰中、黄天骥、康保成诸公,晚膳逢浙江艺研所洛地兄,故友重逢分外亲切,他谈及胡忌逝世细节,叫人深感悲戚惋惜,特别是胡兄未能实现郴州之旅,我尤觉愧疚、此生欠下此笔人情债,偿还无期。


  枫丹白鹭酒店是一家按五星级标准建造的度假型酒店,位于桃花之乡的南海南国桃园旅游度假区内,与观音寺、中央电视台南海影视城邻近。四周有桃花湖、德胜湖、鸭子湖、碧波湖、豪子湖、鸳鸯湖等环绕。酒店建筑富有欧陆风情,建有多座豪华别墅与度假别墅,漫步在在那大型欧式花园中,蓝天碧水,绿树浓荫,荒草如茵,花团锦簇。这座酒店设计先进,设施齐全,雍容优雅,气派非凡。我被安排在572号单间,规格很高、享受了贵宾待遇。将近五十年后为恩师百岁诞辰获此殊荣,感怀万千。


  25日上午8点半在宾馆附楼二层国际会议中心举行开幕式,由中文系系主任欧阳光教授主持致欢迎词,广东省、佛山市、中山大学的领导也在会上致词,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邓绍基教授和中山大学黄天骥教授也在大会上发言。大会后分三组讨论:第一组:戏曲学术史与戏曲文献,第二组:非物质文化遗产与地方戏;我参加了第三组王季思、董每戡教授追思会。由苏寰中、吴国钦主持,季思先生公子兆凯、女儿小雷出席了会议,惜董每戡先生公子董苗,未能出席深感遗憾。名单中原有郭启宏,也因故未到;南京胡忌兄惜已过世,幸洛地兄代为出席追思。洛兄深情地向董、王二师三鞠躬致哀,深为感人,催人泪下。与会多数人仅知季思先生,每戡师知者甚少,与会人员中仅苏寰中、黄天骥和我三人受过董先生直接教导,我情不自禁谈了先生劫后沦落湖南的往事。佛山日报记者在26日报导中写道:“一九六二年的一天,学生余懋盛随湖南昆剧团到长沙演戏,董每戡怕因自己的政治问题影响学生,悄悄带病来看戏。等阔别多年的学生来了解请况时,老人已经离开。两年后当余懋盛和同伴专程赶去看望老师时,师生相见泪光涟涟……此时,听众席一片寂静。”纪念会上因时间所限,不能畅所欲言。会前曾写有一篇《栽花与插柳》小文,追忆二师,聊表哀思,幸已收入会议文集。


  下午由东道主佛山市,组织参观了佛山祖庙、南风古窑及粤剧博物馆,我因身体不适未能参观,实为憾事。晚宴由佛山市委以大龙虾席招待。26日进行了大会发言,上、下午共分四节,二十四位中外教授学者对戏曲史、戏曲作品及地方戏作了专题发言,会场气氛踊跃热烈。最后由康保成教授在闭幕会上作了总结发言,大会终于园满闭幕,最后并由中山大学举行晚宴。27日上午返回康乐园中大校本部,蒙中文系惠赠了《王季思全集》及《董每戡文集》两部巨著,获益非浅。中午送别洛地兄后,乃返沙河丹儿家小住。以【摸鱼儿】记洛地兄代亡友胡忌在佛山追思会上敬悼王、董二先师有感而作。


  追思会,拜祝阴寿,南风古韵不朽。曾经沧海长恨水,大地春铺锦绣。佛山城,听百鸟争鸣,桃李朝古柳。祭亡奠酒,听仙乐缥缈,顾曲王董,魂在重宵九。   沉古月,犹照石城刁斗,龙蟠虎踞固守。寒儒一生唯笔墨,空余清简雅奏。托故旧、便白发苍苍,尊前三叩首。恩师挚友,说一篇往事,诸君知否?泪湿春衫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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